炮房里的铁皮窗框锈迹斑斑，将五月天的阳光切割成碎片，婷婷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，目光穿过窗棂，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——新叶正绿，槐花落了一地，风里裹着甜香，偶尔有麻雀掠过树梢，翅膀扇起的风似乎能吹进这逼仄的空间，她握紧了手心，那里攥着张被汗水浸皱的电影票根，窗外的五月天在晃，像一场触不到的梦。
南方的五月，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青草味，可炮房里的空气永远凝着层浊重的烟味，混着廉价啤酒的酸气，还有老男人们粗哑的笑，婷婷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，眼睛盯着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——里头正放五月天的演唱会，阿信的声音穿透嘈杂，像把小刀,轻轻划过她麻木的神经。
“婷婷，过来陪王哥喝一杯！”一个油腻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，是炮房老板老黄，五十多岁，肚子比怀孕七个月的妇女还大，此刻正端着酒杯，眼神黏在她脸上，婷婷没动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，老黄骂了句“装什么清高”,转身又去缠刚进来的小姑娘。
婷婷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炮房，是十六岁那年，那时她刚从县城辍学，跟着邻村的小娟来“大城市”打工，小娟说找了个“轻松活”，在餐厅当服务员，可带她来的地方却是这间挂着“棋牌室”牌子的炮房，后来她才知道，所谓的“轻松活”，就是陪客人喝酒、唱歌，甚至更过分的要求，她想跑，可小娟说：“跑了也得被抓回来，不如乖乖挣钱，寄钱给你妈。”
她妈在镇上的纺织厂打工，常年咳嗽，却总在电话里说“婷婷在外面过得好，别担心”，婷婷攥着手机，眼泪掉在屏幕上，把“妈，我想回家”几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水渍，可最终，她留下了，这里的钱来得快，能给她妈寄药，能给她弟交学费，只是她不敢照镜子，镜子里的女孩总是眼圈乌青，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魂。
电视机里，五月天正唱《倔强》：“当我和世界不一样，那就让我不一样/坚持对我来说 就是以刚克刚。”婷婷的指尖掐进了掌心，她也曾倔强过，初中时，她成绩很好，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，可家里没钱，弟也要上学，妈让她辍学打工，她哭着闹过，绝食过，最后还是屈服了，她以为“不一样”是奢侈，可五月天唱得那么认真,像在替她喊出心底的渴望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老黄把酒杯砸在桌上：“看什么看？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！”婷婷吓得一哆嗦，慌忙低下头，电视里的演唱会还在继续，《知足》的前奏响起，阿信的声音温柔又悲伤：“如果我快乐不是为谁，还会不会感觉快乐/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，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。”婷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，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泥地上,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。
她想起小时候，妈带她去镇上赶集，路过音像店，店里放五月天的《温柔》，她站在门口听了好久，妈说：“婷婷喜欢这个歌啊？等你考上高中，妈给你买CD。”后来她真的考上了，可妈却把学费给了弟，她没哭，只是把那张录取通知书藏进了衣柜最底层,再也没看过。
“婷婷，发什么呆呢？该你上场了！”小娟走过来，轻轻推了她一把，小娟比她早来一年，妆容精致，眼神却早已没了当年的清澈，她压低声音：“王哥是常客，脾气好，给的小费也多，听话，别犟。”婷婷看着小娟眼角的细纹，忽然觉得心疼，她也想听话，可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,喘不过气。
她站起身，脚步沉重地走向包厢，门一开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烟酒味扑面而来，王哥坐在沙发上，身边围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，看见她，招了招手：“来，坐这儿。”婷婷慢慢走过去，刚坐下，王哥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腰，她浑身一僵,却没敢躲。
就在这时，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，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站在门口，是隔壁工地的老张——以前在老家时，他帮婷婷家收过稻子，看见过她辍学时哭红的眼，老张看着王哥的手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：“王哥，别太过分！”王哥骂道：“哪来的老东西？滚出去！”老张没说话，只是大步走过来，一把拉起婷婷：“跟我走！”
王哥跳起来想拦，老张却像座山似的挡在前面：“再动我报警！”老张拉着婷婷跑出炮房，一直跑到巷子口，才停下，婷婷喘着粗气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：“张叔，我……”老张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我刚才路过音像店，看见海报，五月天下个月来市里开演唱会，我知道你喜欢，我……我攒了点钱，给你买了张票。”
婷婷看着那张票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她接过票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老张说：“婷婷，别再待在那儿了，你还小，人生还长，五月天不是唱‘就算受伤也不要闪泪光’吗？你得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那天晚上，婷婷没回炮房，她去了火车站，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，妈看见她回来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抱着她哭了起来：“婷婷，你怎么回来了？是不是受委屈了？”婷婷摇摇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演唱会门票，塞到妈手里：“妈，我考上高中了，我要回去上学。”
妈看着那张票，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婷婷脸上，久违的光芒,终于又回到了她的眼里。
五月天的歌还在她耳边回响：“当你的笑容给我阳光，当我需要你的时候，请陪伴在我左右。”她想，这一次,她真的能抓住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