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家客厅摆着一台“大块头”电视——深褐色外壳,比现在的智能电视厚两倍,屏幕像个凸起的小山包,开机时要等上十几秒,屏幕才会慢慢亮起,先飘出几粒“雪花点”,再响起“滋啦滋啦”的电流声,最后才露出模糊的影像,这台电视没有遥控器,换台要走到机柜前,手动拧那个磨得发亮的旋钮,但在我心里,它不是普通的电器,是会“亲嘴”的老朋友,藏着比动画片还珍贵的童年。

“亲嘴”的第一次记忆,大概是六岁那年的夏夜,那天停电,爸爸从杂物间翻出蜡烛,客厅里瞬间亮起暖黄的光,妈妈把凉席铺在地上,我和妹妹挤在中间,爸爸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蒲扇摇得呼呼响,电视没信号,屏幕上全是跳动的“雪花”,我们却看得津津有味——妹妹说雪花像小兔子在跳舞,爸爸说那是星星在和我们捉迷藏,突然,蜡烛被风吹灭了,黑暗里传来妈妈的声音:“别怕,爸爸有办法。”我感觉到爸爸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,像电视屏幕突然亮起时,那束温柔的光,那天晚上,我在爸爸的怀里睡着了,梦里全是“雪花”和“亲嘴”的温暖。
后来有了电视信号,这台“大块头”就成了家里的“故事机”,我最爱看傍晚的《新闻联播》,其实听不懂国家大事,只喜欢片头那首歌,还有播音员叔叔阿姨端正的笑脸,但真正让我记住“亲嘴”的,是周末晚上播的《渴望》,剧里的刘慧芳和宋大成,总在院子里偷偷帮邻居挑水、修窗户,有次宋大成给慧芳送围巾,两人站在路灯下,镜头一转,慧芳突然红了脸,宋大成挠挠头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想对你好一辈子。”那天晚上,我趴在凉席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问妈妈:“妈妈,他们在亲嘴吗?”妈妈正在织毛衣,针线顿了顿,笑着摸我的头:“那是大人的喜欢,就像爸爸给你盖被子,妈妈给你煮鸡蛋一样,都是疼你的方式。”我似懂非懂,却记住了电视屏幕里那个模糊的镜头,记住了妈妈嘴角的笑,和“喜欢”这个词的温度。
再大些,我开始追《还珠格格》,小燕子尔康在御花园亲嘴,屏幕里只有他们的侧脸,镜头切得飞快,我却看得心跳加速,妹妹凑过来问:“姐姐,他们在做什么?”我装作老成的样子:“秘密!长大你就知道了。”其实我心里也慌得要命,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妈妈,她正低头择菜,嘴角却带着笑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台电视好像懂得我们所有的小秘密——它见过爸爸偷偷给我塞糖,见过妈妈躲在厨房哭红眼睛后,出来时依然笑着给我盛饭,见过我和妹妹抢电视遥控器时的“大战”,也见过全家人围坐看春晚时,一起倒数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的欢呼,它像个沉默的老朋友,把那些“亲嘴”的、害羞的、温暖的瞬间,都悄悄记在了屏幕里。
后来,家里换了液晶电视,薄得像面镜子,开机秒亮,遥控器一按就能换台,想看什么搜什么就行,但我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,没有了开机时的“滋啦”声,没有了手动拧旋钮的触感,也没有了全家人挤在凉席上,抢着看“亲嘴”镜头时的热闹,有一次,我翻出老相册,看到一张照片:六岁的我坐在“大块头”电视前,手里攥着遥控器(其实是爸爸用硬纸板做的),眼睛亮得像星星,身后是妈妈织了一半的毛衣和爸爸笑得眯起的眼睛,突然想起,那台“亲嘴”的电视,早就被爸爸卖给了收废品的阿姨,可我知道,它没走——它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藏在我额头上爸爸的亲吻里,藏在妈妈说的“疼你的方式”里,藏在我对“喜欢”和“温暖”的所有理解里。
我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家,也买了智能电视,但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那台“亲嘴”的电视,它不是冰冷的机器,是我童年的“时光机”,载着全家的笑声和眼泪,载着那些最朴素、最真诚的爱,在记忆里,永远“亲”着嘴,说着:“别怕,我一直都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