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院子里的婶子,总在午后搬把藤椅坐在檐下,院里的石磨蒙了层薄灰,几盆月季开得寂寥,她偶尔抬头望望墙头的石榴,眼神里像落了片叶子,风吹过,晾衣绳上的旧衬衫晃晃悠悠,像她年轻时晾晒的碎花布,她不说话,只是看着阳光一点点挪到墙角,把影子拉得老长,仿佛这院子里的时光,也跟着她一起,慢得快要停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桠在秋阳里伸着,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,婶子就站在树下,手里攥着把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沙,沙沙沙,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荡开,又很快被风吹散,像她日复一日的日子,清清浅浅,没有回响。

婶子其实不老,刚过五十,头发却早已半白,总是随意地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风吹得轻轻晃,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走起路来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我们这些孩子小时候爱往她家跑,不是因为她家有好吃的,是因为她家有个大院子,院子里有棵枣树,夏天结的枣子又脆又甜,那时候叔还在,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,婶子在屋里忙活,偶尔探出头喊一声:“别爬太高,摔着!”叔就仰着头笑,手里摇着蒲扇,风把枣叶吹得沙沙响,也把婶子的笑声吹得亮亮的。
可叔走得太急,三年前秋天,突发心梗,倒在了田埂上,从那以后,婶子的院子就空了,枣树还在,秋天照样结枣,可婶子再也没摘过,任由枣子落在地上,烂成泥,邻居张婶劝她:“摘下来晒晒,冬天泡枣茶喝。”婶子只是摆摆手,声音低低的:“没人吃,摘了干啥?”
她的日子像被按了静音键,清晨五点准时起床,熬一锅玉米粥,蒸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完,碗筷洗得干干净净,摆在灶台上,然后扫院子,扫巷子,扫村口的老槐树——她总觉得叔还在路上走,回来时得干干净净的,中午她简单吃点,要么是早上剩的粥,要么是煮两个鸡蛋,那是留给儿子小宇的——小宇在县城读高中,只有周末回来。
小宇是婶子的念想,也是她唯一的热闹,每周五下午,婶子就开始忙活,剁肉馅,和面,包饺子,饺子皮擀得薄薄的,馅调得香香的,她说小宇爱吃韭菜鸡蛋馅,傍晚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,望着村路尽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,小宇的自行车铃声远远传来,她就会站起来,拍拍衣角,迎上去,接过书包:“饿坏了吧?饺子刚出锅,快趁热吃。”小宇埋头吃饺子,她坐在旁边看着,嘴角带着笑,眼角却悄悄起了皱纹。
可小宇考上大学后,回来的次数更少了,有时一个月回来一次,有时两个月,电话里总说:“妈,学习忙,周末有实验,回不去。”婶子就说:“哦,忙好,别累着,家里都好。”挂了电话,她会在沙发上坐很久,手里攥着小宇小时候的照片,照片里的孩子笑得没心没肺,她看着看着,眼圈就红了。
村里人劝她:“找个伴儿吧,日子也能热闹点。”婶子只是摇摇头,叔走了,她的心就跟着走了,再也装不下别人,她把叔的遗像擦得很干净,每天早上都要拜一拜,轻声说:“老李,今天天好,我扫院子了,枣树又结了不少枣,小宇说等放假回来摘。”
有时候我会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云发呆,云飘过来,又飘过去,像极了叔当年在田里劳作的样子,她伸出手,想去抓,却只抓到一把风,风从她指缝里溜走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她叹口气,自言自语:“老李,你说这日子,咋过得这么快呢?”
巷口的老槐树又落叶子了,沙沙沙,沙沙沙,婶子还在扫,扫帚划过地面,声音清清浅浅,像她日复一日的寂寞,可我知道,她的寂寞里,藏着好多东西——藏着叔的笑,藏着小宇的自行车铃声,藏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,藏着她对日子最固执的守候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拖到老槐树下,和那些落叶叠在一起,像一幅沉默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