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如巨大钢铁的巨兽沉沉蹲伏在浓雾中,而“铁棘”号便是这巨兽身上最为威猛的一只脚掌——轰鸣着,喘息着,准备撕开前方的尘灰与障碍,我费力攀入那狭窄的驾驶舱的瞬间,便立刻被金属的坚硬触感、浓重机油味及滚烫水汽重重裹挟,仿佛跌入一个正被蒸汽熔铸的巨大心脏内部。
启动机枢扭转到位的那一刻,巨兽猛然一颤,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吼声,如同被猛然唤醒,庞大的黄铜关节在巨大压力下缓缓挣脱静止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声,每一次伸展都如承受着沉重的枷锁,操作杆在我手下如同活物般不停跳跃,我不得不以自身全部的力气,将整个身躯狠狠压向那钢铁巨物,才能稍稳方向,然而随着蒸汽压力渐渐蓄积喷涌,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感也陡然涌入我的肌肉神经中——沉重的负载于肩头仿佛化为轻羽,我以手臂挥动,带动机械臂举起粗大的钢梁;抬腿迈步,脚下的碎石如尘埃般纷纷溃碎,这昔日人力绝不敢奢望的重量,此刻竟被我轻易托举、撕裂,轻易得使我简直恍惚。

但这强大之后却蛰伏着噬人的危机,那灼烫的锅炉贴于我后背咫尺之间,如同随时要挣脱牢笼的熔岩猛兽,控制台上压力表的指针激烈颤抖,那跳动着的刻度仿佛每一格都在紧逼着临界点,狭窄驾驶舱内热浪如窒息般包裹,汗珠滚烫地灼烧着我的皮肉,视线也在不断爬升的雾气中渐渐模糊,而就在这钢铁堡垒的脚边,无数血肉之躯背负着沉重货物缓慢穿行在尘埃里,他们的身影渺小卑微,甚至不敢抬头张望我这巨大的钢铁外壳,一位衣着考究的绅士倚在路边窗台,居高临下地、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这些蒸汽骑士,我们何曾是为城市构筑根基之人?分明只是他财富与权势脚下一个笨重、气派却终究可被替代的金属零件罢了。
当夕阳渐沉时,金色的光芒流溢在“铁棘”号通身冰冷起伏的铜甲上,可这光芒之中,钢铁的轮廓反而模糊了起来,宛如一种奇异的生命在金属深处隐约呼吸与低吟,我最后一次关闭了阀门——那曾经咆哮不止的蒸汽声终于一点点衰弱下去,留下了一片沉寂的巨大躯壳,在弥漫尚未散尽的雾气里,它静静矗立,仿佛已同整个城市的昏灰凝成一体。
我解下身上沉重的束缚,走下铁梯,踏进人间泥土,眼前,是无数庞大而沉寂的蒸汽机甲在沉沉暮色里渐成轮廓,宛如一队队精疲力竭却又依然屹立的钢铁巨人,它们排出的缕缕白汽仍在微凉空气里萦绕、蔓延升腾,似乎无声质问着:当灵魂嵌入机械的外壳,究竟是我们在驾驭巨灵,抑或我们正渐渐褪为躯壳中一缕被驯服的水汽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