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老汉与淑蓉的日子,是浸在烟火里的平凡诗行,清晨灶台升起炊烟,她淘米他添柴,粥香漫过小院;午后她择菜晒太阳,他蹲门口修农具,偶尔搭几句闲话,影子在墙根慢慢拉长,傍晚并肩坐在门槛,看夕阳染红瓦片,她递上温热的毛巾,他笑着拍拍手上的土,皱纹里盛着细水长流的暖,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柴米油盐里的相守,这烟火人间,便是他们最踏实的幸福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挂着去年的槐米,卫老汉就扛着锄头出了门,锄头柄被摩挲得发亮,像块温润的玉,这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老伙计,淑蓉站在灶屋门口喊:“他爹,今早喝的玉米粥,锅里温着,揣俩红薯垫垫。”卫老汉应了声,脚步没停,背影像张被风揉皱的纸,慢慢融进晨雾里。

卫老汉和淑蓉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,日子像村东头的溪水,不急不缓,却把每一块石头都磨得圆溜,卫老汉种了一辈子地,认得土里的脾气:哪片地爱长玉米,哪块埂适合种豆角,连锄头落地的深浅,都拿捏得分毫不差,天不亮就下地,晌午头顶着日头锄草,傍晚回来时,裤脚沾着泥,草帽檐滴着汗,却总从兜里摸出把炒花生,塞给淑蓉:“东头老张家送的,香得很。”淑蓉就着灶火的热气,把花生剥得干干净净,红的壳,白的仁,一颗颗摆在粗瓷碗里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淑蓉的日子是围着灶台和菜园转的,她总说:“人活着,得让肚子先暖和。”菜园是卫老汉开垦的,淑蓉侍弄得更上心:茄子挂果时,她给它们搭个“小房子”;黄瓜爬上架,她每天清晨去摘,顶花带刺的,还带着露水的凉;就连院角的辣椒树,也被她剪得整整齐齐,红彤彤的辣椒像小灯笼,风一吹,就晃出点喜气,卫老汉在地里忙活,淑蓉就在家腌咸菜、晒豆角、磨豆腐,腌萝卜时,她爱往坛子里撒点糖,说:“甜丝丝的,心里也舒坦。”磨完豆腐,总要留一块嫩生生的,晚上炒个小葱豆腐,卫老汉能喝二两烧刀子,就着豆腐,吃得满头大汗,说:“比啥山珍海味都香。”
他们的日子也有磕磕绊绊,卫老汉性子倔,年轻时为了一垄地埂,能和邻居吵半天,淑蓉不吵,只是默默把热饭端到田埂上,等他吵累了,递上碗,说:“喝口粥,消消气。”卫老汉接过碗,吹着热气,嘟囔着:“你呀,就是太惯着我。”淑蓉就笑,眼角的皱纹像开了朵菊花:“惯着?两个人过日子,哪有不磨牙的?”后来卫老汉年纪大了,腰弯得像张弓,还总想下地,淑蓉拦着,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我浑身是铁,能折了?”淑蓉不说话,第二天就把锄头藏起来,自己扛着小锄去菜园,卫老汉拗不过,只好坐在门槛上看着,嘴里念叨:“慢点,别累着。”
去年冬天特别冷,卫老汉得了场重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,淑蓉日夜守着,给他熬粥、擦身、按腿,卫老汉疼得直冒冷汗,却总说:“老婆子,别折腾了,我没事。”淑蓉的眼泪掉在粥碗里,她赶紧擦掉,端起碗:“你吃了,才有劲儿好起来。”那段时间,村里的雪积得老厚,淑蓉每天踩着雪去镇上抓药,鞋底湿透了,脚冻得发红,回来却笑着对卫老汉说:“镇上的药铺老板说,你身子骨硬朗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卫老汉看着她冻裂的手,忽然说:“淑蓉,这辈子,让你受苦了。”淑蓉摇摇头,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:“啥苦不苦的,你好了,就中。”
开春的时候,卫老汉能下地了,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菜园,看着绿油油的菜苗,对淑蓉说:“今年,咱们种点南瓜,南瓜结得多,能吃一夏天。”淑蓉点头,从兜里掏出颗南瓜籽,放在他手心:“你挑个好地方,种上,我天天来看它。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卫老汉的背好像直了些,淑蓉的笑,比春日的阳光还暖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卫老汉的锄头还在地里刨着,淑蓉的灶火还在灶膛里烧着,他们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像村口的老槐树,根扎得深,叶长得茂,每一片叶子,都写着“平淡”和“安稳”,卫老汉说:“有淑蓉在,家才像个家。”淑蓉说:“有卫老汉在,日子才有个奔头。”村人都说,卫老汉和淑蓉,是老天爷赐给村里的一对“老鸳鸯”,他们的烟火日子,比啥都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