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,总带着点缠绵的甜意,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拂过柳眉儿鬓边垂下的青丝,她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,手里拈着根银针,绣帕上却已停了小半个时辰——针脚旁,一对并蒂莲绣到一半,花瓣边缘的丝线缠了结,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事。

柳眉儿是镇上有名的美人,年方十六,柳眉细弯若新月初升,眼波清亮似春水未凝,皮肤是江南烟雨泡过的白,透着淡淡的粉,平日里走在街上,总惹得行人驻足,连巷口卖花的老阿婆见了她,都要多送支白玉兰,笑眯眯地说:“眉儿姑娘啊,是老天爷用最好的笔墨画的。”可这“最好”的笔墨,却画得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这绣帕上未完的花,缺了半缕蕊。
闺阁里的日子,过得像浸了水的宣纸,软软的,却没什么棱角,清晨跟着学绣花,午后跟着读《女诫》,傍晚跟着母亲学管家,日子像被算盘珠子串起来的珠串,一颗一颗, predictable得让人发闷,她有时会趴在窗台上,看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谢,看梁上的燕子衔泥筑巢,看隔壁书生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灯——那书生总在灯下写字,侧脸清俊,墨香似乎能飘过墙来,她曾偷偷托丫鬟打听过,叫沈清晏,是个读书人,据说文章写得好,人也谦和,只是隔着墙,她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,只当他是画里的人,远得摸不着。
思春的心事,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?大概是那天去庙里还愿,在回廊下避雨,撞见一个青衫男子,他撑着把青竹伞,伞沿滴水,沾湿了半截衣袖,却挡不住他眼里的温润,她低着头匆匆走过,裙摆擦过他的靴尖,像春风拂过柳梢,轻得让人心尖发颤,他似乎说了句“姑娘当心”,声音像浸了蜜的酒,醇厚又清甜,她没敢回头,只觉后背一片灼热,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,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沈清晏——原来墙里的书生,墙外的人,竟真真切切地活过。
从那以后,绣架上的针线总出错,绣鸳鸯时,把雄鸟的尾羽绣成了雌鸟的;描牡丹时,花瓣的颜色调得太浓,像泼了胭脂,她开始对着镜子发呆,看自己双颊泛起的红晕,看自己眼里藏不住的光,连丫鬟都笑她:“姑娘近日可是吃了胭脂?怎么脸总是这么红。”她只佯装嗔怪,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她开始留意窗外的动静,听到隔壁有读书声,便竖着耳朵听,想分辨是不是他的声音;看到燕子成双飞过,便望着天空出神,想它们会不会也像人一样,有说不出口的心事;甚至夜里做梦,总梦见那把青竹伞,梦见他站在桃花树下,对她笑,说“姑娘,可愿与我共看一场春雨”,醒来时,枕巾总是湿的,分不清是泪还是汗。
母亲看出了她的不对劲,有天午后,坐在她身边,轻轻抚着她的发,说:“眉儿,可是有心事了?”柳眉儿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,母亲叹口气,说:“女大当嫁,娘知道你心里有想法,若有中意的人,告诉娘,娘去提亲。”她猛地抬头,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,却又迅速暗下去,小声说:“娘……我还不懂。”母亲笑了,拍拍她的手:“傻孩子,思春不是错,是人之常情,只是别把心事闷坏了,春光再好,也得有人一起看才热闹啊。”
暮色渐浓,风里带着桃花的香,柳眉儿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沈清晏的窗棂亮着灯,人影在窗纸上晃动,像在写字,她忽然想起庙里那场雨,想起他眼里的温润,想起母亲的话,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窗的方向,在心里轻轻说:“沈清晏,你……可知春深如许?”
窗外,一只燕子飞过,衔着半片桃花瓣,飞向远处的晚霞,柳眉儿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并蒂莲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原来思春,是春天里最美的心事,像花骨朵在夜里悄悄绽放,等着一个人,来闻它的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