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时,风总爱来庭院里走动,它踮着脚掠过青石板,带起几片落叶,又轻轻拂过窗棂,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梦,月光静静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风便穿过枝叶的缝隙,筛下细碎的光斑,在地面摇晃,偶尔,它会卷起角落里未收的衣角,又或是绕着廊下的柱子打转,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在与夜色私语,我站在窗边看它,它便拂过我的脸颊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凉意,仿佛在说:别怕,我只是路过。
是初秋的风,带着薄霜似的凉,不急不缓地掠过檐角,将悬着的纸鸢残线吹得轻轻颤,像谁在远处叹息,月色正好,从云隙里漏下来,泼在青石板上,竟像一汪凝滞的酒,晃得人眼晕,我独坐在阶前,指尖摩挲着石缝里半枯的草叶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风月,那人曾说:“风月无边,独缺你与我对坐。”

那时风月是无缝的。
春夜的风是软的,带着新柳的涩香,我们坐在桃树下,她折一枝花别在我襟前,说“风动花摇,不如你动”,我便凑过去,她笑着躲,发梢扫过我的颈,痒得人心里发颤,月色透过枝桠,在她脸上落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层糖,连呼吸都带着甜,夏夜的风是燥的,我们挤在窗边看雨,雨点砸在芭蕉叶上,噼啪作响,她却只盯着我说:“你看,风把云都吹散了,月亮出来了,像不像你眼睛里的光?”我那时不懂,只当她胡言乱语,后来才明白,原来风月在她眼里,早揉进了人的影。
秋夜的风便凉了,像浸了水的绸缎,拂过脸颊时,带起一阵寒意,我们坐在江边,听风卷着涛声远去,她说:“你看这江,东流不息,就像风月,从不停留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掌心都是汗,想说“风月会停,我会停”,却只敢把她的手握得更紧,冬夜的风是刀,割得人脸疼,我们围炉烤火,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,她说:“等开春了,我们去看桃花,好不好?”我点头,炉火噼啪一声,像应了诺。
可风月到底是有隙的。
后来她走了,像被风吹散的云,再也没回来,我总以为风月会等,会像从前一样,把她的影吹回来,可庭院里的纸鸢断了线,再也没飞起来;江边的桃花开了又谢,再也没人陪我去看,风还是风,月还是月,只是风月之间,忽然空了块,像缺了齿的梳,再也梳不平心里的褶皱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一封泛黄的信,是她写的:“风月无边,却容不下两个错肩的人。”我忽然就笑了,原来风月之隙,从不是风月变了,是我们变了,我们曾想把风月缝进岁月里,却忘了岁月是匹粗布,经不起细细密密的针脚,一针一线,总会有松脱的时候。
今夜风又来了,带着远方的气息,像是她的脚步,我抬头望月,月色依旧如酒,只是酒里多了层霜,忽然觉得,风月之隙,或许也不是空,而是装了太多过往——像那半枯的草叶,根还扎在石缝里,风一吹,就晃出当年的影子;像那纸鸢残线,断了,却还留着风的形状。
风月本是无心,却因人而有了隙,也因隙而有了情,就像这庭院,因风月而生动,因隙而成了念想。
夜更深了,风停了,月也隐进云里,我站起身,拍拍衣角的霜,忽然明白:风月之隙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开始把风月酿成酒,藏在心底,等某一天,再与她对饮。
毕竟,风月无边,而我们的故事,才刚起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