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的初中生，书包甩在楼梯间的声响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十五六岁，他们讨论习题时带点羞怯的笑声，课间在阳台追逐打闹的身影，像一面镜子，照见我曾在草稿纸上写满的心事，也照见青春共通的悸动与懵懂，隔着楼板的距离，我们的青春隔着时光相望——他们的当下，是我的过往；我的回望，是他们的日常，原来青春从不是孤岛，在楼上的笑声里，我触摸到了时光的温度，也读懂了成长最本真的模样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楼上的初中生,是因为楼板传来的震动。
那是个夏天的傍晚,我刚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，头顶突然“咚”地一声闷响，像是谁把篮球砸在了地板上，接着是拖拽桌椅的吱呀声，夹杂着少年人清亮的笑闹，穿透薄薄的楼板，砸得我耳膜嗡嗡响，我皱着眉抬头，仿佛能看见天花板上跳动的灰尘——新搬来的邻居，家里有个上初中的男孩。
起初,我对这“楼上”的存在充满怨念，清晨六点半，准时被楼上的脚步声唤醒，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我头顶钉钉子；晚上九点刚打开电视，楼上又传来钢琴声，断断续续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弹错音时还会伴着一句懊恼的“哎呀”，我上楼敲过一次门，开门的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，局促地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弟在练琴，我让他轻点。”门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是个戴眼镜的男孩，刘海快遮住眼睛，手里还攥着篮球，冲我嘿嘿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我看着他，心里的火气莫名泄了大半，摆摆手说：“没事，注意点时间就行。”
后来才知道,楼上住的是姐弟俩，姐姐叫小雨，是初三的学姐，每天背着比她还高的书包，凌晨五点半就出门，深夜才回来，台灯总亮到十二点；弟弟叫小阳，刚上初一，精力旺盛得像装了马达，除了练琴、打球，还喜欢趴在窗台上喂楼下的流浪猫，有次我下班回家，看见小阳蹲在单元门口，手里捏着火腿肠，小声对一只花猫说：“吃吧，明天我还来。”夕阳落在他脸上，鼻尖沾着灰，却亮晶晶的，像揣着一整个夏天。
真正让我和“楼上”产生联结的，是去年冬天的期末考，那段时间，小雨的钢琴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叹，有天深夜，我起夜，看见楼道里的灯还亮着，小雨的门缝里透出光，她趴在桌上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在哭，我犹豫了一下，敲了敲门，门开了，她眼睛红红的，手里攥着一张数学卷，分数栏用红笔圈了个“78”。“姐说我再考不好，就让我停掉钢琴课……”她声音带着鼻音，小声说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,也曾在深夜对着试卷掉眼泪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压在肩上，我进屋，翻了翻抽屉，找出自己初中时的错题本，递给她：“你看，我以前数学也考过65，后来把错题一道道啃下来，就好了，别急，慢慢来。”她愣愣地接过错题本，指尖抚过那些红笔标注的解题步骤，突然笑了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谢谢阿姨。”
从那以后,我和楼上的姐弟俩熟了起来，小阳会给我家送来他妈妈烤的饼干，小雨偶尔会来问我英语作文的句子，我渐渐习惯了楼上的声音：清晨的脚步声像催人奋进的鼓点，深夜的台灯像不灭的星光，钢琴声再响起时，我会觉得那不是噪音，是少年人在努力生长的声音。
前几天,小雨考上了市重点高中，小阳也拿了学校的“进步奖”，搬家那天，小阳抱着篮球跑下来，塞给我一个盒子：“阿姨，这是我画的画，谢谢你上次帮我捡风筝。”盒子里是一张画：楼上的窗户里，亮着一盏台灯，窗台上蹲着只花猫，楼下站着一个微笑的人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“我的青春隔壁，有光。”
我抬头望向楼上,空荡荡的阳台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趴在窗台上喂猫，听见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在弹琴，原来，青春从来不是孤立的，楼上的初中生，用他们的脚步声、琴声、笑声，在我平凡的生活里，敲出了一串串明亮的音符——那是成长的声音，是隔壁青春的回响，也是岁月里最温暖的注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