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姨的十八岁,是糖罐里封存的夏天,透明的玻璃罐装着橘子味的水果糖,在蝉鸣声中叮当作响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辫梢别着野花,蹲在老槐树下数阳光穿过叶隙的光斑,糖纸被风拂起,像一群振翅的蝶,裹着青柠与薄荷的甜,漫过她微红的脸颊,那年夏天没有作业,只有冰镇西瓜的脆响和晚风里的笑声,连同十八岁的懵懂与憧憬,一起酿成了糖罐里最澄澈的甜,多年后尝起,仍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我第一次记清“小孩姨”这个称呼时,她刚满十八岁。

那时的我七岁,正蹲在老家院子里啃西瓜,籽吐得满地都是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T恤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,扎着高高的马尾,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,像只欢快的鹿,她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:“小屁孩,叫谁呢?”我吓得往后一缩,西瓜差点掉在地上,她却笑出了声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是你姨,你妈叫我‘小孩’,那你叫我‘小孩姨’就对了。”
原来她叫“小孩”,我妈说,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,出生时奶奶抱着她直乐:“这丫头,跟个小孩似的,瘦瘦小小,以后就叫小孩吧。”这一叫,就叫了十八年,十八岁的她,刚高中毕业,成绩不够上本科,却拒绝了父母让她复读的安排,揣着攒了三年的零花钱,要去南方打工。
出发那天,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本日记本,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十几颗水果糖——那是她高考前,每天奖励自己的“甜头”,她蹲下来,把那本日记本塞给我:“小小孩,这个给你,里面有我写的诗,还有……我对未来的打算。”我翻开,扉页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写着:“要去有海的地方,赚很多很多钱,给外婆买新棉袄,给小小孩买一罐永远吃不完的糖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攥着日记本,鼻子有点酸,她刮了刮我的鼻子:“等小孩姨赚够了钱,就回来给你买糖罐,装满糖,好不好?”她笑着,眼角却有点红。
她走的那天,下了小雨,我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悄悄抹了抹眼泪,我攥着那本日记本,站在门槛上,看着她的脚印被雨水一点点冲刷掉,像从未出现过。
后来,她真的开始往家里寄钱,每个月的月底,邮递员叔叔都会骑着自行车,驮着一个黄色的信封来,里面装着钱和一张字条,字迹总是歪歪扭扭:“妈,钱收到了,给外婆买了新棉袄,她穿上肯定好看,小小孩呢?有没有听话?”我妈会把钱小心地收起来,然后把字条折好,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,说:“等小孩姨回来,我们把这些钱都给她,让她买糖罐。”
我每天都会把日记本拿出来看,看她写的诗:“海是蓝色的,像天空的镜子;风是甜的,像棉花糖的味道。”看她画的画:一栋小小的房子,门前有个小女孩,手里举着糖罐,糖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,我问她:“小孩姨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在电话那头笑:“快了,快了,等我把糖罐装满了,就回来。”
十八岁的她,在南方的一家服装厂打工,每天踩着缝纫机到深夜,手指被针扎破了,就用创可贴贴着,继续缝,她给我打电话,总是笑着说:“小小孩,我赚了好多钱,等回来给你买最大的糖罐。”可我知道,她的手指上,总是缠着好几个创可贴。
那年冬天,外婆生病了,需要很多钱,她连夜从南方回来,带着攒了半年的钱,还有一罐糖——是她特意去超市买的,里面有草莓味、橘子味、葡萄味,满满一罐,像她十八岁的青春,五彩斑斓。
她坐在外婆床边,给外婆剥橘子,说:“外婆,你快好起来,等春天来了,我带你去公园看花。”外婆握着她的手,眼泪掉下来:“我的小孩,瘦了。”她笑着,眼泪却掉进了橘子瓣里。
那之后,她没再回南方,她说:“小小孩长大了,外婆也需要我,我不走了。”她在镇上找了份工作,每天下班后,都会来我家陪我写作业,给我讲南方的海,讲她打工时的故事,讲她画的画,她说:“小小孩,你要好好读书,以后去更大的地方,看更多的海。”
我上初中那年,她二十岁,她买了新的糖罐,装满了糖,放在我的书桌上,她说:“小小孩,现在是你的十八岁了吗?”我摇摇头:“我还要等很久。”她笑着说:“没关系,我会一直等你,等你长大,等你装满自己的糖罐。”
我已经二十岁了,在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,每次看到海,我都会想起她——那个十八岁的“小孩姨”,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背着帆布包,眼里有光,手里攥着一本日记本,说要去有海的地方,赚很多很多钱,给小小孩买一罐永远吃不完的糖。
前几天,我给她打电话,她说:“小小孩,我给你寄了糖罐,里面装满了糖,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味道。”我打开快递,里面是一个漂亮的玻璃糖罐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