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拐角的青石板路上,常坐着一位佝偻着背的老汉,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指节粗大,攥着半截旱烟,目光却越过袅袅烟雾,望向巷口那棵老槐树,皱纹里嵌着半生的风霜,像被光阴反复摩挲的旧书页,他不常言语,只是静静坐着,看日头从檐角滑落,看孩童追着蜻蜓跑过,看炊烟在暮色里散成薄雾,那些被岁月藏起的故事,都沉在他眼底的深潭里,比老槐树的根更沉默,比青石板的纹路更绵长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,怕是有百年光景了,树干虬结如龙,枝叶却依旧浓密,夏天遮出一地阴凉,冬天落满一地枯叶,树下总坐着一个人——yin老汉。

村里人都叫他“yin老汉”,没人记得他的本名,有人说“yin”是“隐”,说他像这老槐树一样,把根深深扎在土里,不声不响;也有人说“yin”是“音”,说他年轻时爱拉二胡,琴声能飘过三条沟,后来老了,琴弦断了,声音也沉进了黄土里,可老汉自己从不辩解,只是坐在树下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篾,慢悠悠地编着筐。
老汉的手艺是祖传的,编筐、编篮、编席子,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,弯折、穿插、绑扎,不多时,一个结实的竹筐就摆在脚边,他的手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却比女人的手还灵巧,竹篾划过掌心,留下一道道红痕,他浑不在意,只是偶尔用拇指摩摩篾片,说“这竹子嫩,得小心着”,村里人谁家需要竹器,都来找他,从不收钱,只管顿饭——一碗热腾腾的捞面,加个荷包蛋,他就乐呵呵地多编两个。
老汉的话不多,却句句在理,小时候我淘气,爬树摔下来,膝盖磕得血糊糊的,是老汉背着我回家,他一边走,一边说:“娃啊,树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看那树,风吹不倒,雨打不弯,是因为它知道‘低头’。”我不懂,只觉得他背上的脊梁,像老槐树的干一样,硬邦邦的,却让人心里踏实,后来长大了,才明白“低头”不是认输,是像竹篾一样,有韧劲,能屈能伸。
老汉的“隐”,还隐着许多故事,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城里的大学生,后来回了村;也有人说他在外头闯荡过,见过大世面,可他从不说这些,有次我问他:“老汉,您年轻时候去过哪儿?”他正编着一个鱼篓,头也不抬,只说:“哪儿也没家好,这地,这树,这人,都是根。”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,那里有他种的几垄菜,绿油油的,像是把光阴都种进了土里。
村里人敬重老汉,不光因为他手好,更因为他心善,那年夏天发大水,河边的几户人家被淹了,是老汉带着几个后生,用竹筏一趟趟救人,他自己家的房子漏了,却先去帮别人抢粮食,水退了,他坐在树下编筐,手指上缠着纱布,笑着说:“人没事就好,东西坏了还能编。”阳光透过树叶,落在他脸上,皱纹里都是暖意。
老汉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每天还是坐在老槐树下编筐,竹篾在他手里依旧“沙沙”响,像是在和光阴说话,村里的小孩围着他,听他讲过去的事,他不说大道理,只说“那年月,吃不上饭,就挖野菜”“那年冬天,雪下得有三尺厚,咱们全村人挤在祠堂里,一人一碗热红薯”,孩子们听得入迷,仿佛那些泛黄的故事,就在竹篾的缝隙里,一点点抽芽。
前几天,我回村,又看见老汉坐在树下,他手里的竹筐已经编好了,圆滚滚的,像一轮月亮,他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,说:“娃,好久没回来了,给你编个菜篮子,装点菜回去。”我接过篮子,竹篾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,扑面而来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老汉哪里是“隐”在光阴里,他分明是把光阴,编进了每一个竹筐里,编进了村庄的根脉里。
老槐树还在,老汉还在,他的竹筐,装着村庄的烟火,也装着岁月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