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,风卷起尘土与旧事。“俺去也,俺去也”,两声吆喝裹着江湖气,惊飞了枝头的鸦,这是最后一道江湖令——或许是召集散落天涯的故人,或许是赴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约,令牌上的纹路已磨得模糊,像那些被岁月啃噬的恩怨情仇,槐树的影子斜长在地,像一把出鞘的刀,映着执令人决绝的背影,江湖远矣,但这道令,是最后的执念,也是最后的告别。
老槐树下的茶馆,永远飘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,混着旱烟丝的呛,还有老倔那把旧木锤敲木料的“梆梆”声,老倔是镇上有名的木匠,六十出头,背有点驼,但手上的活儿比年轻人还利索,他不爱说话,嘴里常挂着的,就一句“俺去也俺去”——修完门槛,拍拍手上的木屑,说“俺去也俺去”;帮邻家孩子做完木头小马,把小马塞进孩子怀里,摸摸头,还是“俺去也俺去”;就连早上在茶馆喝完茶,碗一推,也是这句,镇上的人都习惯了,觉得老倔这句口头禅,就像那老槐树的年轮,刻在镇子的骨血里,响得踏实。

起初,没人把“俺去也俺去”当真,老倔是镇子的“定海神针”,谁家房梁歪了、桌椅腿松了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,那年夏天,张婶家的老木门被雨水泡得发了胀,关不上,老倔顶着太阳蹲在门口,刨、凿、上油,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,张婶递毛巾他摆摆手,嘴里嘟囔着“快好了快好了”,砰”一声把门关严实了,拍拍手,转身就走,张婶追出来喊“老倔中午在家吃饭啊”,他头也不回,只甩来一句“俺去也俺去”,声音飘在风里,像片没重量的叶子,后来张婶说,那天她站在门口,看着老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手里的毛巾攥得湿透,心里却莫名安稳——老倔走了,活儿就留下了,镇子就还稳当。
可老倔的“俺去也俺去”,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分量,去年冬天,镇上的小学教室漏风,校长愁得直搓手,老倔知道了,二话没说扛着工具箱就去了,他爬上爬下检查窗框,发现是木头收缩了,就把自己攒的上好樟木拿出来,做了新的窗棂,装完时天已经黑了,校长硬要留他吃饭,他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个冷馒头啃了两口,说“俺得回去了,明儿还有活儿”,说完又那句“俺去也俺去”,校长追到门口,看见老倔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,手里的馒头还攥着,没舍得吃完,那天夜里,校长给老倔家送了碗热汤面,老倔媳妇红着眼眶说:“老头子回来,念叨了一晚上‘孩子们不冷了’。”
直到上个月,老倔咳得厉害,媳妇硬拉着他去镇卫生院,医生听了肺,皱着眉说“老哥,你这肺得好好养,不能再干重活了”,老倔没说话,回家后把自己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木锤擦了又擦,工具箱里的刨子、凿子也挨个上了油,镇上的人还像往常一样找他,他摆摆手,指指工具箱:“我这手,不听使唤了。”可前两天,李大爷家的板凳腿断了,李大爷拄着拐杖来求他,老倔盯着他发白的头发,叹了口气,拿起工具箱就跟着走了,他蹲在地上,手指摸着板凳的木纹,像摸老朋友的脸,一下一下修着,李大爷在一旁唠叨:“老倔,你歇歇,不急……”他头也不抬,只说“快好了”,修完,他把板凳递给李大爷,又说了那句“俺去也俺去”,可这次,他没立刻走,站在李大爷家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,树上的叶子黄了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昨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老槐树下传来一阵“梆梆”声,比平时轻了些,镇上的人起来一看,老倔正把工具箱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上绑,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媳妇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,想说话又憋着,老倔看见围过来的人,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发黄的牙:“各位,俺得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年轻时没走成的路,现在得去补补。”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,那里绑着个小木头匣子,是他刚刻的小镇微缩模型,有老槐树,有茶馆,有每家每户的门窗。“俺去也,俺去也。”这次,他说得很慢,像要把这句话刻进空气里,说完,他跨上车,脚一蹬,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巷子。
镇上的人站在老槐树下,没人说话,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应和:“俺去也,俺去也。”茶馆老板叹了口气,端起桌上的茶碗,茶还是热的,茉莉香混着旱烟味,和往年一样,后来有人说,在邻县的火车站见过老倔,他坐在候车室里,手里的木头匣子摆在地上,正拿小刀雕着什么,看见熟人,还是那句话:“俺去也俺去,挺好。”
老槐树还在,茶馆还在,镇上的日子还在,只是偶尔,谁家修东西时,会下意识喊一声“老倔”,然后想起那句“俺去也俺去”,心里空落落的,又像被什么填满了——老倔走了,他把“走”活成了一道江湖令,带着镇子的烟火气,去了更远的地方,而那句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