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老槐树是童年的注脚:春末碎花铺地,夏初浓荫筛光,我常蹲树下数蚂蚁,直到姑的呼唤漫过篱笆。“囡囡,回来喝绿豆汤!”那声音像浸了槐花蜜,甜丝丝裹着暑气扑来,是记忆里最暖的夏风。
姑是父亲的姐姐,比父亲大五岁,却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她爱穿一件蓝底白花的布衫,袖口总挽到小臂,露出两截晒得微红的手腕,那双手没什么巧劲,和面时能把面团揉得坑坑洼洼,炒菜时盐总不是多就是少,可她煮的绿豆汤,是我整个童年的“解暑神药”,绿豆是自家地里种的,颗粒饱满,她前一天晚上泡在瓦盆里,第二天清晨用柴火慢慢熬,熬到绿豆皮裂开,汤色泛青,再抓一把冰糖丢进去,用勺子搅得“叮当”响,我捧着粗瓷碗蹲在槐树下,看绿豆在汤里沉沉浮浮,喝到最后,碗底沉着几粒胀圆的绿豆,舍不得扔,便用手指抠着吃,舌尖全是清甜。

姑的院子不大,却像个“百草园”,东墙根种着几株薄荷,掐一片叶子含在嘴里,凉津津的;西墙边摆着几盆指甲花,红的花、粉的花,她摘几片花瓣揉碎,加明矾涂在我指甲上,能染好几天,我最爱看她侍弄那架葡萄藤,夏天时,葡萄叶把天遮得只剩一线亮,紫莹莹的葡萄一串串垂下来,她踮着脚摘最饱满的一串,用井水湃过,剥开薄薄的皮,汁水溅到嘴角,她笑着用袖子给我擦:“慢点儿吃,别噎着。”
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,每周回一次家,姑总提前一天在我家等我,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蒸的馒头、炒的咸菜,还有她攒了许久的鸡蛋,她从不进屋,就站在巷口的槐树下,看见我远远走来,眼睛就亮了,竹篮往我怀里一塞: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我低头看见篮底垫着一张手帕,手帕上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囡囡”,那是她跟着村里的绣娘学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比什么都暖。
高中时我去了县城,回家的次数少了,姑开始频繁地往我家跑,有时是送她自己种的蔬菜,有时是捎一双她纳的布鞋,她的背更驼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,可看见我,还是笑得像个孩子:“囡囡,你看姑给你做的鞋,底子厚,走路不累。”我接过鞋,摸着密密麻麻的针脚,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缝补衣服,针脚歪歪扭扭,我嫌丑,赌气不穿,她却红着眼圈说:“姑手笨,可疼你是一点没少的。”
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,工作忙,回家的日子更少了,姑开始打电话,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:“囡囡,你……你忙吗?我给你寄了点腊肉,你记得收。”我总是敷衍:“知道了姑,最近忙。”直到有一次母亲打电话来,说姑生病了,住院了,我匆匆赶回去,看见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,却还是笑着伸出手:“囡囡,你瘦了。”
那天我坐在姑床边,给她削苹果,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:老槐树今年开花少了,薄荷长得很好,隔壁王婶又送了她几个鸡蛋…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半生的温柔,她总说自己没什么本事,可我知道,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,像一盏灯,在我成长的路上,亮了那么多年。
现在姑老了,住在养老院里,我每周都去看她,给她带她爱吃的绿豆糕,给她讲城里的故事,她总说:“囡囡,你有出息了,姑就放心了。”我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,突然明白,所谓亲人,就是那个把你放在心尖上,用一生去疼你的人,姑的影子,就像那棵老槐树,永远站在我记忆的深处,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刻,给我一树浓荫,一盏灯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