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那洞,是姐姐的秘密基地,夏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在洞口洒下碎金,我们蜷在里面,分享半块冰镇西瓜,听她讲邻家猫的故事,洞壁上刻着我们歪歪扭扭的名字,藏着几颗彩色的玻璃珠,是她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换来的,蝉鸣里,她的笑声比风还轻,把闷热的午后吹得晃晃悠悠,后来洞被水泥封住,可那天的风、她的笑,还有藏在洞里的夏天,成了时光里最暖的褶皱,每次想起,都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老屋的厨房墙角,总有个拳头大的洞,洞口不圆,边缘带着毛糙的碎碴,像被谁用小手慌慌张张抠出来的,小时候我总趴在洞口往里瞧,里面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可姐姐说,那洞里装着整个夏天的风。

姐姐比我大五岁,是我童年里的“定海神针”,那时爸妈总在城里打工,我和姐姐跟着奶奶住在乡下老屋,夏天热得像蒸笼,奶奶在院子里摇着蒲扇,我和姐姐就趴在堂屋的地上,用蜡笔画小人,画着画着,姐姐突然跳起来,抓起墙角的镰刀——那是奶奶用来割草的,刃口已经磨得发亮——对着泥墙就划拉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!”我吓得往后缩,生怕她伤了手,也怕奶奶骂。
姐姐没回头,只是把镰刀扔在一边,回头冲我笑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你看,墙这么厚,咱们挖个洞,就能看到外面的树了!”
她的话像夏天的冰镇汽水,一下子浇透了我,我立刻爬过去,用小手抠墙角的泥,泥是黄土夯的,带着点潮气,抠在指甲缝里又凉又痒,姐姐也蹲下来,她的手比我的大,指节上带着薄茧,是帮奶奶干活磨出来的,她用镰刀的背面轻轻敲墙,泥块簌簌往下掉,洞一点点变大,终于能透进一点光。
“快看!”姐姐把脸凑过去,我也跟着凑过去,洞口斜斜地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树冠像把绿伞,叶子被风一吹,晃啊晃的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,在洞口的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“风能吹进来呢!”我伸手摸了摸洞口,果然有丝丝缕缕的风,带着槐花的香和泥土的腥,姐姐把头探得更深一点,小声说:“我还能听到蝉叫呢,就在那棵树上。”
从那天起,那个洞就成了我们的“秘密基地”,姐姐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玻璃珠放进去,说那是“洞的宝藏”;会把奶奶给的糖纸叠成小船,塞进洞里,让风“吹着它们远航”;还会趴在洞口,对着外面的小狗说话:“小黑,你看不见我,但我能看见你呢!”
有次下大雨,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,姐姐拉着我钻到洞口旁边,指着外面说:“你看,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,像不像珠帘?”我凑过去,果然看到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,溅起一朵朵水花,姐姐突然从兜里掏出颗糖,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我嘴里:“别怕,有姐姐在呢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那个小小的洞,好像真的能装下整个夏天,装下风、蝉鸣、槐花香,装下姐姐的笑声,还有她掌心的温度。
后来我上了小学,姐姐也去了镇上的中学,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,每个周末她才会从学校回来,带回来镇上的故事和新课本,但她总会先拉我去厨房墙角,看看那个洞有没有被泥堵住。
“洞还在呢,”她趴在洞口听了听,笑着说,“蝉叫得更响了。”
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趴过去,却只听到风声,洞里的玻璃珠和糖纸还在,只是落了层薄薄的灰,姐姐用手指轻轻扫掉灰,说:“等我下次回来,带个更好的东西放进去。”
可我没想到,下次回来时,姐姐的行李箱里装的不是“好东西”,而是录取通知书——她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要去很远的地方。
走那天,姐姐又拉我去厨房墙角,她蹲在洞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洞口,像在摸什么宝贝。“我走了,你要常来看洞,”她说,“要是想我了,就对着洞口喊,风会带过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掉在泥地上,姐姐抱了抱我,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洞里——是她一直戴着的银手镯,上面刻着小小的花。“等我回来,再把手镯拿回来。”
姐姐走后,那个洞好像真的成了“思念的通道”,我每天放学都要趴在洞口看一会儿,对着洞口喊:“姐姐,今天我们学了新课文,老师表扬我了!”“姐姐,院里的槐树开花了,比去年还香!”“姐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风从洞口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,好像姐姐在轻轻回答:“快了,快了。”
可姐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后来奶奶也走了,老屋空了,我也去了城里读书,只有每年春节,我才会回老屋看看,厨房墙角的洞还在,边缘的毛糙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些,洞里的银手镯还在,只是银色更暗了,像落满了时光的灰尘。
今年夏天,我又回了老屋,老槐树还在,只是枝叶更茂盛了,把院子遮得阴凉,我蹲在厨房墙角,看着那个洞,突然想起姐姐小时候说的话:“洞里装着整个夏天的风。”
现在我终于明白,那个洞里装的,哪里是夏天的风呢?那是姐姐的童年,是我的童年,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,那个洞像个时间的漩涡,把所有的笑声、眼泪、秘密都藏了进去,只在风起的时候,悄悄说给我们听。
我趴在洞口,对着里面轻轻喊:“姐姐,我回来了。”
风从洞口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,好像姐姐就站在我身后,笑着说:“你看,洞里的夏天,一直都在。”
